中国首个与女人和男人都结过婚的企业家，和他的生死劫（三）
（接上文）
五，和女人离婚后，和男人结婚
2000年初，迈克开始办理移民手续。但第二年正好赶上“9·11”事件，本来三四年就可办成的美国绿卡，一直拖到2009年才拿到。
与很多在美的大陆第一代移民不同，拿到绿卡的同时，迈克就开始申请美国公民，2014年就入籍了。
2006年，迈克在国内的网络聊天室认识了男友小阳——小阳比他小七岁、从未结过婚。相互觉得合适后，他们没有立刻见面，而是谨慎地线上交流了两周。第一次见面后，又经过一个月的深入了解，感情才迅速升温。
经历了绑架案，他们的感情更加深笃。迈克申请了美国的禁止令，前妻无法再和他见面。
女儿自愿选择了跟父亲过。迈克告诉女儿，妈妈进监狱了，爸爸生意很忙，会有一个叔叔来照顾她。
2013年，加州通过了同性婚姻法，当时的美国总统奥巴马颁布了一个行政令，绿卡持有人的配偶也可以申请绿卡。
当时迈克正带着女儿待在中国，男友留守美国。有了奥巴马这个政策，就可以马上提交绿卡申请，不需要排队。于是第二天，迈克就带着女儿飞回美国。第三天就跟男友去了结婚登记处。匆忙间，结婚戒指都没准备，顺手拿了家里的两枚戒指。因为戒指是迈克的，男友戴不上，宣誓时只能紧紧握在手心里。
婚礼没有任何亲友，只有他们夫夫两人，合影还是请负责婚礼的书记官拍的。但整个过程，对于迈克来说，意义重大，原本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如今变成了现实。一纸婚书，既是法律上的保障，更是一种深刻的社会承认与心理上的踏实。这个政策在加州只实行了一个月，就像是给迈克和小阳量身定制的。
之后迈克的父母给他们送上祝福，“你们要白头到老，有问题要好好解决。”迈克骄傲地说：“我们之间比异性恋家庭还好。”
迈克从小为女儿倾注了无条件的爱。“虽然我很忙，但我愿意在她身上花时间。”从小，他坚持每晚为女儿读睡前故事，给予她拥抱，这个习惯雷打不动。
但当迈克告诉女儿，叔叔不回大陆了，要长期跟他们一起生活。女儿很惊讶，心理上不接受。迈克告诉女儿不接受也得接受。这些分歧为之后女儿跟小阳之间的冲突埋下了伏笔。
因为公司在国内也有很多业务，迈克过着一种中美“两栖”的生活，他一半时间在国内打理生意，一半时间在美国与女儿、小阳相伴。
当迈克在国内时，接送女儿上下学，为女儿做饭、关心她学业这些事情，都落在了小阳的肩上。女儿在迈克面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小阳对迈克女儿的成长付出了很多心血和时间。
但遗憾的是，两个人的关系却并不好。
如今回望，迈克推测道：“我女儿的心态还是有些问题。我还没和前妻离婚时，女儿经常丢给司机、办公室的员工帮忙带一下。大家很照顾她，女儿也习惯于被很多陌生人宠着。”当家里出现了小阳这个新的人，女儿的感觉也类似，觉得可以任意支使，即使为她做了很多，她也觉得理所当然。意识到小阳并不是爸爸的员工，而是代替了妈妈的位置后，她的情感和心理震荡没有得到及时纾解。
在女儿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迈克有天跟女儿说“我们好好谈一谈”。父女间进行了一场成人之间的对话，迈克正式对女儿说：“我是一个gay，我知道你早就知道了，但我还要正式跟你说，我和叔叔结婚了，我们是一家人。”
很长时间里，迈克的的策略是只做不说，没有挑明，而女儿也没有学习如何在一个多元家庭里和父亲的伴侣相处。事后反思，在这件事上，迈克和女儿的教育和沟通是不够的。
有一次，女儿跟她的男朋友经洛杉矶机场去旅行，让迈克从家里拿一个东西给她。迈克误读了女儿的意思，和小阳两人兴冲冲地，以父母第一次见到未来女婿的心态前往。
但女儿和男友两人完全不理会小阳的问候。迈克立刻给他们脸色，明确告诉女儿，“这是我不能接受的”。在这场重构的家庭关系中，迈克展现了他作为父亲和丈夫的艰难选择：不被传统道德绑架，要以自己的核心家庭优先，女儿已经成人，她会有自己的世界。
迈克后来直接跟女儿说：“如果你不改变看法，我们家不欢迎你。”
上了大学之后，女儿彻底不和小阳说话。迈克也没有硬要叫她接纳，他说自己可以等。直到疫情期间，女儿经历了自己的亲密关系变化，也开始寻求心理医生帮助，才重新与迈克沟通。
六，开放式关系与个人的成长
迈克和小阳两人学的都是理工科，但都爱好文艺。
据我的观察，有的企业家喜欢打官腔，特别是有一些官方背景的企业，说话时会插入嗯——、啊——、这个……，能清晰地看到“体制”打下的烙印，就像肉联厂出品的生猪屁股上的蓝戳一样，一眼可见，深入神髓。还有一类人说话喜欢虚张声势，不自觉地夸大、不由自主地自我贴金，能看到内里的虚弱。
但迈克恰恰相反，不少履历和事迹是我在网上自己查到的。他给人感觉不像左右逢源的企业家，更像是读书人。他喜欢摄影、研究老照片，特别喜欢摄影家吕楠的作品。他和伴侣小阳都喜欢听古典音乐，内心的深处喜欢西方文化。吃饭的时候，他们可以一聊就聊很久，每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因为同志身份，他们并没有选择亲近当地的华人移民和基督教组织，而是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组织”。因为移民和当地的性少数同属于少数，比较抱团，不会因为时中国人、是亚裔而歧视你。迈克夫夫很快融入了美国当地同志社群，深入交往了一些朋友。
他们所住的圣地亚哥市，是加州圣地亚哥县的首府，地处美国本土的极端西南角，紧邻邻国墨西哥的蒂华纳，以气候温暖和沙滩众多而著名。
加州可以说是美国同志的大本营，也是在美国率先通过同性婚姻的地方。洛杉矶和旧金山是性少数权益运动历史上最重要的城市之一。2025年旧金山的Pride parade，起码有五六个不同的华人社团组成的方阵，而以前很少有华人组织的方阵。截至2025年6月，美国约有82.3万对已婚同性伴侣，近30万名18岁以下的儿童由已婚同性伴侣抚养。同志组织中也有一些伴侣和迈克家的情况类似，很容易有共同语言。
他们加入了当地的同志组织Fog（Fellowship of Older Gays，老年男同性恋联谊会），需要每年交会费，有各种正规的机构，财务制度也完善，在圣地亚哥的组织有两三百人，60%是白人，15%是亚裔，其中有5人是华人。
近十年来，迈克夫夫逐渐开放自己，活跃于南加州多个同志社团，从“FOG”到园艺小组，从CMG加州男同露营组织到邮轮爱好者团体，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社群网络。
迈克与小阳的关系，本身也是一场不断进化的探索。
因为迈克经常回国，留下小阳独守空房。2016年，在他们相伴10年后，小阳向迈克提出建立“开放式关系”的想法。
迈克的第一个反应是犹豫和不安，“我觉得不太安全”。此后数年，他们在这个问题上一直没有达成共识，甚至为此共同进行了一年的心理辅导。
在此期间，《三个父亲和一个宝宝：现代育儿大冒险》这本书给了他们很大启发，书中记录了同性伴侣寻找潜在卵子捐赠者和代孕母亲的过程，而这个家庭是由彼此相爱的三位男同组成的，他们为了让三人的名字都出现在孩子的出生证明上，他们与加州司法系统进行了旷日持久的诉讼。
作者之一的詹金斯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的医学副教授，艾伦则在一家医院担任精神科医生。他们一家五口目前也定居在圣地亚哥。
经过一场复杂而昂贵的法庭诉讼，三人最终成为合法的父母，名字都写在了女儿派珀的出生证明上，在美国创造了历史，第一次有婴儿在法律上有三个父亲。
这类故事和身边的案例，以及在美国的长期生活和深度融合，让迈克最终突破了自己的“原生”道德枷锁，和小阳进入了双方知情开放式关系。两人在一起近20年，结婚也近13年，一起度过了风风雨雨，对彼此十分了解，迈克说两人都很喜欢和尊重对方的人品，很难找到超越这种信任和喜欢的人。
回头看这段经历，迈克说：“感激对方没有轻易放弃。既照顾对方，又很诚实没有撒谎。”迈克觉得这种突破传统的尝试，非但没有削弱他们的联结，反而让彼此的理解深入到“以前是禁忌的部分”，走进了更深的关系。迈克说：“开放式关系，让我们两个人人生更丰富，认识了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经历，彼此还在成长。”
七， 跋涉过最深的山谷，方能看见最辽阔的苍穹
迈克跟女儿近年来无话不谈，甚至可以讨论自己和小阳的开放式关系。女儿最近几年一直在看心理医生，试图解决她和男友的关系。心理医生会一直追溯她的童年、她和男友的原生家庭、父母的原生家庭、整个家族的历史。她作为一个二代移民，对中国的历史、中美关系，越来越有兴趣。
迈克实话实说：“那个男孩子不是特别优秀，他们在一起，我就祝福他们；那个男孩子觉得面对我和我老公不舒服，那我们就不来往。”男友是女儿的初恋，是她29年人生的唯一一段亲密关系。疫情期间，女儿和男友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和男友的关系的变化，也让女儿和迈克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近几年，女儿越来越多跟迈克说，怀念爸爸做的菜，很多年没有吃过爸爸做的菜了。
女儿最喜欢迈克做的炒青菜、炒西蓝花、冬瓜汤。美国的孩子都不喜欢吃蔬菜，偶尔才吃点蔬菜沙拉。但迈克女儿很喜欢吃青菜，不管菠菜、白菜、上海青，都觉得爸爸炒得很好吃，自从离家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吃到了。迈克知道，正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但是，他决定耐心等待那个临界点。
去年她又说想吃爸爸做的菜时，迈克坦诚相告：“还没到时候让你回家。”迈克做了几道菜，拿到公园里，和女儿一起野餐。这种做法看似有点心硬，但这是迈克的坚持。他说自己“既是一个很软弱的人，也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女儿自己的亲密关系有了波折，再加上有了足够多的人生阅历，她终于意识到，小阳叔叔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一个很好的人，之前那样很无礼地对待另一个一直抚养她的人，是不公平的。
女儿说2025年圣诞节想回家过，并保证会和小阳叔叔友好相处。迈克很早就开始谋划圣诞大餐，“这一餐的主要的目的是让他们两个人和解，又不想搞得太刻意”。
圣诞那天，迈克做几道拿手家常菜，迈克夫夫和迈克女儿很久没有像这样坐下来共同享用美食了。那天他们还去了一个同志party，迈克女儿是唯一的女性，大家对她很好，她也很放得开，还跟一个准专业歌手一起唱了很多歌。
现在女儿隔三差五给迈克发信息，谈她在纽约的生活：读书、听音乐会、看电影、学小提琴、约会等等，关系变得更紧密。但即便重新回家，女儿和小阳之间还是有点“抹不开面子”。
迈克当初去美国时，仍是中美差距最大的时段之一。那时国内广州正流行摩托飞车抢包砍手；很多偏远地区仍在脱贫的阶段；公共设施都非常紧张。这二十几年来中国飞速发展，中国的基础建设，硬件、高楼大厦、网络，包括最近这十年的博物馆，文化建设，取得了飞速的巨大的进步。
但除此之外，迈克觉得人权、政治的稳定性、未来可预期性、同志群体的接纳程度，这些方面并没有什么改善。“20多年前，小说《北京同志》改编成了电影《蓝宇》，让大家燃起很大希望。但现在国内反反复复，总体趋势还是往下走的，这是让我最失望的。也许我这一辈子都看不到出头的日子，这个失望，压倒了所有的光明面。”
大量的中国第一代移民喜欢退休后回国养老。很多加州的华人只是肉身生活在美国，精神和根基都在中国。迈克夫夫已经跟双方的家人公开出柜了，两家人都很接纳。迈克父母还给他在国内留了一套房，说未来让退休后回来叶落归根。但迈克夫夫两人取得了共识，面对这样的现实，他们宁可待在外面。
回望过往，迈克漫长的人生，横亘在两个大洲、两种文化、两种性向认同之间。他很可能是第一位既经历完整异性婚姻生子，又最终与同性伴侣合法结婚的中国企业家，甚至可能是截至目前的唯一一个。
他的故事并非一则“政治正确”的童话，充满了人性的怯懦、现实的残酷、痛苦的割舍、艰难的妥协以及真诚与勇气——一个人以巨大的勇气、诚实的自省与不灭的韧性，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他经历了生死考验和事业重启，但也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心灵自由、一段基于深度信任的亲密关系、历经风雨后愈发坚实的父女情以及非常有故事的人生。
他的真实故事告诉后来者，无论在怎样的束缚之中，人依然可以选择走向自由。这不仅是个体追求真实自我的奋斗史，更是一面棱镜，折射出几十年来中国性少数的觉醒、纠结与抗争。在席卷一切的全球化浪潮中，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了与以往迥异的命运轨迹。
命运，你躲不开它，就像河流躲不开大海——但你可以选择自己如何流淌。
结果真好啊！生活可能会不断提出新的问题，只要两个人齐心，都能解决。麦克和小阳要永远幸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