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维稳工具春晚:干了这碗鸡血,全国人民又可以再熬一年
以往的春晚像是“止疼药”;现在完全变成了“致幻剂”
哪怕嘴上说着“不看了”,身体还是会很诚实地在某个时间段被春晚画面吸引。就算节目不感兴趣,声音当背景声,就会觉得春晚在那、年味也在那——传统年味越来越淡,春晚已成了代表年味的“传统”。
当第二个节目《立春》镜头掠过周慧敏、刘敏涛、梁咏琪、秦海璐时,能看到以往的演员、歌手,长相和声音都很有特点;当镜头略向那几位歌唱的年轻演员时,脸盲症大爆发,这不能单单归结为我对当代影视剧和歌手不熟悉,而是年轻一代长得太像了。现在医美太发达,很年轻的时候就可以微调,让脸向着完美进发。而所谓的完美就是一代审美的公约数、所有人的平均脸,而当一张张年轻面孔都通过微调、微整,把“瑕疵”修掉,貌似都无限趋近于完美时,他们也就失去了特点、辨识度以及神秘且难以言说的魅力。
过去的明星因为独特而被喜欢,现在的年轻男女演员,露一脸唱几句的、演小品配角的年轻明星,常常让人感觉脸型一样、发型一样,很难看到个性。最典型的就是歌曲《快乐小马》,四个人都是新流量明星,但感觉像是四胞胎,发型、脸型完全一样,眉眼也很相似。这样的明星的魅力值都会相互抵消。
第三个节目上,蔡明时隔30年与“机器人”续上前缘,小品《奶奶的最爱》讲述祖孙俩在与机器人的欢乐互动中流露出的亲情和牵挂。
中国“初代机器人”碰上新时代机器人!
30年前,蔡明演出了小品《机器人趣话》,讲述单身男子订购机器人妻子后引发的一系列闹剧:机器人“菜花”因程序缺陷初始触发柔道攻击,随后切换至温柔贤惠型时过度殷勤,善解人意模式下又因逻辑错乱与主人产生肢体冲突,并说“你说想抽自己,我善解人意替你抽了,你又不高兴,你们人类真虚伪”……
当年的机器人是蔡明表演出机械感;如今登场的是四个“松延动力”的真机器人。它们的表现,比去年的“宇树科技”机器人好很多;后面还有“宇树科技”的机器人武术舞蹈《武术bot》,比去年笨手笨脚、被人用手扶的机器人也大大升级,还挺惊喜的。
开头节目还可以,以为会逐步渐入佳境,最终被某个小品带到高潮。
但后面的节目还是这种感觉,单个看起来还不错,挺精致的,也会让你有兴趣八卦几句:曾毅终于能和玲花平分歌词了,还飙上高音了;《We are the world》的被改成了《世界义乌中国年》,歌词极力营造国际化、万邦来仪之感,但经典的旋律还是唤起了很多记忆,然后感叹,莱昂里奇四十年前就差不多这样子,现在他快80了,医美得还挺成功;王菲怎么选了一个大歌?唱山河壮阔、百年长河,这么主旋律,这是张也祖英的歌儿,感觉很不“王菲”,是被下蛊了吗?清冷女王变成了主旋律老公主?
但整体看,就觉得平淡。这已成为于蕾版春晚的特点。她已连续四年执导春晚,是44年春晚史上的第一次。执导春晚是一个烫手山芋,很容易被骂,但于蕾貌似站稳脚跟了。
她的执导风格可以概括为:精彩精致、貌似国际化、完全回避现实。
以往的春晚都非常注重语言类节目,她基本上是扬长避短了,大幅缩短了语言类节目,以歌舞为主。
过去的小品会表现一地鸡毛的生活,有超生游击队的苦与乐、有下gang工人的故事、有相声《领导冒号》有沈腾马丽《投其所好》这么辛辣的讽刺……那时的春晚像是生活的止疼药,哈哈一笑之下现实的伤口不疼了;现在完全不触及现实,就是大剂量的致幻剂。
节目形式在变化,技术在升级,但核心叙事高度稳定。如果只看这几个小时,仿佛没有人失业,没有行业下行,没有中年人的焦虑,也没有年轻人的无力。屏幕里的人都在笑,屏幕外的人也跟着笑——这是一种被反复演练、极为成熟的情绪工程。
当《武术bot》、机器人和无人机勾勒出从“中国制造”到“中国智造”的自豪感,当四地分会场展示着大江南北的升腾景象,个体的小烦恼似乎被暂时消解在了国家发展的大图景中。这对很多百姓是一种有效的心理按摩——虽然我过得不好,但国家跑得很快。我与有荣焉,跟着一起“赢了”。
2025年10月28日发布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广泛开展群众性文化活动,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于蕾版春晚就是官方所认为的“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机器人上场了、对算法的讽刺做成相声小品了、喜人大赛的新人们都登场了……而且广告被各种巧妙地植入,政治和市场完成了共谋与共舞。
电子新媒体为基础的文艺生产,在中国开展得轰轰烈烈,各种赛道的短视频万箭齐发、无数大众也参与共创,全球各国的新媒体文艺生产都没中国这么量大、这么邪乎。同短视频领域的创意齐飞相比,春晚就显得创意严重匮乏。
更重要的是,它不真实。2025年,对很多普通人来说并不好过,工作变得更不稳定,努力和回报之间的关系不再清晰。在这样的背景下,春晚就显得特别悬浮。它不谈失业,不谈下行,不谈结构性的焦虑,只谈团圆、成功与幸福,把复杂的现实压缩成一种单一叙事。
春晚经常被诟病“假”,于蕾版的四年春晚更是完全不反应现实,变得彻底“悬浮”。
它的功能不再是提供娱乐,而是对齐情绪。它让来自不同地区、不同阶层、不同处境的人,在同一时间接收同一套叙事。无论你过去一年经历了什么,春晚都在反复告诉你:这一刻,我们是一个整体;这一刻,世界是和谐的;这一刻,所有困难都被暂时放在了舞台之外。
年轻人对催婚催生已经难以忍受、对传统陋习勇敢说不,但在除夕和初一这天,所有矛盾被有意搁置。仿佛所有因观念差异产生的家庭矛盾都烟消云散,所有的情绪被硬生生拉回到“年味”和“团圆”的轨道上,剩下的只有围着电视的其乐融融。
春晚成为了一种最低成本的情绪共识装置,承担起“全国性仪式”和“社会安慰剂”的作用。不管生活有多艰难,它都会灌输这样的信念:社会在前进,生活在改善,幸福是可达的。
即便现实中许多年轻人面临着“毕业即失业”的焦虑、中年人背负着房贷断供的压力、小本生意人在寒风中守着空荡荡的店铺,春晚的舞台上,这些都被巧妙地折叠了起来,塞进了名为“奋斗”和“希望”的锦囊里。
马年春晚这台“国家级的年夜饭”,完美地恪守着自己的本分:粉饰太平,不,应该叫“营造祥和”;不反映现实,不,应该叫“提炼美好”。于是我们看到,哈尔滨分会场的冰天雪地里是“火热中国年”,义乌分会场的歌舞中呈现“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世界技能大赛的冠军们站在舞台上唱响《每道光》,告诉你“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
听完《难忘今宵》,一杯提神醒脑的鸡血便喝下肚去,获得了一种集体催眠式的乐观:明天会更好,哪怕今天并不好。喝下这碗包装精美、口感醇厚的鸡血,足以支撑着熬过接下来可能并不平坦的三百六十五天。
而真正值得反思的,不是春晚为什么不说实话,而是为什么现实已经沉重到,我们需要一台并不真实的节目,来帮助自己继续生活。
与此相对,美国春晚超级碗波中场秀非常反映现实,多黎各歌手坏痞兔(Bad Bunny)用西班牙语唱完整场中场秀,提到殖民历史、移民问题、拉美族裔权益等等,把特朗普气炸了,给这个表演一个差评:“史上最差之一”。
当然国情不同,很难简单对比。
咱们的春晚实际上已经很国际化了,超一线可能没有档期,但是一线二线红星都能找来。它不缺精彩,但绝对不会前卫、实验、酷,它不是一个文艺作品,而是一个最大的维稳工具,肩负着重大使命。
春晚,已经成为我们这个民族最大规模的仪式加持,经过千锤百炼,如同八股文一样程式化,它不再真实、不再酷、不再高级,而只是全体人民的最大公约数 。
但我还是期待有一天,春晚的舞台上能够出现这样的作品:它直面打工人的无奈,却不贩卖焦虑;它呈现生活的褶皱,却依然相信抚平褶皱的力量;它允许普通人在荧幕上看到自己的困境,而不是只看到自己被美化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