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同志”给同志，“同志”也是同志|同志一词的语词流变

一个个词语碉堡被炸掉后，同性恋人群不断地逃向一个又一个新的语词掩体

前言：本来想只用同性恋这样的称呼，不用同志、通讯录这类隐语，但很快就发现，国内审查根本不允许，直接用原词的，会被各个平台检索，时不时就要被清理一次。隐语是不得已而为之，继而被丰富发展为“亚文化”。下文正文：

包括学者沈逸在内的多位大v提出建议，不应用同志指称同性恋。之后微博“同志之声”被投诉，用户名被微博系统强制重置，并失去蓝v组织认证标志。

当然可以改，同志不再指代同性恋，当然没问题。只是并非同性恋们不喜欢或是不敢用同性恋这个词，而是因为这个词在很多平台几乎都是敏感词。同志之声试图响应广大“正义”网友的呼唤，改为同性恋之声，但审核不给通过。

最后“”同志之声”改名为”骄傲声浪”。

其实，和很多人的想象不同，同志这个词的这两层意涵都不是本地货，都是外来语。

备注：指称本义时，同志不加双引号；指性少数时，“同志”带双引号。

一，同志

同志这两个字是本土原生词汇，最早可追溯到《国语·晋语四》中的记载：“同姓则同德，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之后《论衡》《后汉书》南齐书》《三国志》等各类史书上均见“同志”一词出现。“志”中文本意为“思想意志”，《说文解字》称:“志，意也”。

但此时的同志的意思是共同意志，类似古汉语的妻子，指妻子和孩子，是两个词。和后来的意思略有不同。

此前我一直以为同志是从俄语或者英语翻译过来。并不是。英语中的 Comrade，是从法语的 Camerade 借用而来；而这个法语词汇则是源于西班牙语Camarada，原本的含义相当于英语的 Room mate，居住在同一间寝室中的人——含义和“同志”的含义有了一点擦边。

但实际上，同志也是来自日本的借词，和社会、经济、军事、科学、物理、化学、元素、细胞、哲学、形而上学、辩证法、法律、权利、义务、宪法、教育、美术、解剖、卫生等词一样，是近代从日本借过来的。当然日本中的汉语借词数量也极其庞大。

同志一词但很早就传到了日本。成书于797年的《续日本纪》卷36中提及“同志”一词。作为一个引进的汉语词汇，古代日语“同志”继承了中文同志的基本语义，但同时语义发生了微调，从共同志趣，变成了志趣相同的人。

同志在中国的使用虽早有记载，但使用并不频繁。马礼逊于1815 年编纂的《华英字典》中就未见同志词条，说明至少到19世纪初，同志一词的使用在中国还不流行。

但这一情况于19世纪末发生变化。早期的革命者如章太炎、张天华、邹容，维新派代表如黄遵宪、康有为、梁启超，乃至后来的鲁迅、郭沫若都曾东渡日本。他们受到当时日文“同志”的影响，长年留日的梁启超从1893年《致汪康年书》开始就用同志来称呼立志于维新变法的同伴：“每与诸同志纵论世变，匆虑而孰思之。”

随着各种各样的革命团体孕育而生，很多团体都冠以“同志”之名，比如“中国同盟会”最初命名时，有人提议叫“对满同志会”，后经反复讨论，才改为后来的名字；孙中山先生临终前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更是深入人心。

而中国共产党成立后，“一大”党纲中写道：“凡承认本党党纲和政策，并愿成为忠实的党员者，经党员一人介绍，不分性别，不分国籍，都可以接受为党员，成为我们的同志。”自此，一声同志包含着对党的忠诚和归属感，同志开始在党内被广泛使用。

1959年、1965年mao主席及中央专门指示党内要以同志相称。

当一个词标志着积极、进步，势必会应用得更广。很快同志一词开始泛化，扩展到全社会，非党员和普通公民都可以互称同志，打招呼时，也会称陌生人为同志。

二，“同志”

1989年，香港剧作家林奕华在香港创办了一个以同性恋为主题的电影节，并将其中文名定为“香港同志影展”（电影节的英文名为“Hong Kong Lesbian and Gay Film Festival”），取“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含义。1992年，他在参与台湾金马国际影展时，又将“New Queer Cinema”译为“新‘同志’电影”。“同志”的用法因而在香港和台湾先后流行开来。

彼时，香港是文化高地，香港的电影电视、流行歌曲、时尚审美源源不断流向当时还是文化洼地的内地。当时同性恋仍然是罪、是病，在社会上是一个明显负面的词，舶来品“同志”被认为是更为正向、性别中立和去性化，彰显性少数群体内的志向相同、团结，因而获得很多性少数人士的青睐。特别是原本的同志的意涵既常用又正向，俨然是提供了一个保护伞，为彼时尚处在躲藏和弱小状态的同性恋人群遮风挡雨。

所以，迅速被性少数人群认可、使用、流行。

而随着市场经济的兴起，带有革命色彩的同志，变得不合时宜，人们开始用先生、小姐、女士这些旧时称谓，同志在这时显得陈旧老套，除了对社会风尚变化不敏感的老年人外，已逐渐无人使用。

此消彼长，指称同性恋的“同志”，逐渐从性少数人群，扩展到普通大众，普通人逐渐接受并使用这个词的这方面的意涵。

随着该词的同性恋含义开始为人所知，很多人不再将使用这个词，以避免由于歧义而引发误解和尴尬。2010年，北京公交集团发布的司乘人员“文明用语规范”中，“同志”一词仅在用于称呼年长乘客时保留，不再对年轻乘客使用。

2012年新修订的《现代汉语词典》第六版收入了大量网络词汇，同志的词条却没有收录该词指代性少数群体的含义。参与词典修订的语言学家江蓝生称，之所以没有将该含义收入词典，是因为编委会“不想提倡这些东西，不想聚焦这些东西”。这说明，“同志”的同性恋意涵传播得非常广泛，同时也说明尚未得到官方的认可。

与此相对，对岸的“教育部”《重编国语辞典修订本》中收录了“同志”指代性少数人群的词义。台湾和香港的政府都曾在官方场合下使用“同志”指代性少数。英文传媒在翻译“同志”一词时，直接使用拼音，译为“tongzhi”。

同志的原本用法在大陆逐渐衰落，成为党内较高级别党员的专用称呼，也被用作对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官方称呼。

三，还“同志”给同志

2016年，《关于新形势下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被通过，党内强调上下级平等、要求党员之间一律互称“同志”。

回收同志的号角正式吹响。

党内一些关于组织生活的文章，都在强调使用同志，但从不提到其中“同志”的意涵。这里仍有一个尴尬之处，除了党媒的央视和人日，官方口中从未提及同性恋，如果正式说要剥离同志一词的“同志”的意涵，等于在党内正视了同性恋。所以，只提恢复同志的使用，不提剥离“同志”意涵，假装没这回事。

此时，文化上，香港文化开始进入衰落期。2016年，周星驰执导电影《美人鱼》，票房大获全胜，欠星爷的那张电影票也终于还上了，香港电影之后再也没掀起这样大的浪花。香港电影和流行文化不再强势，而内地开始崛起，标志性事件则是2017年拍摄的《战狼2》，狂卷56亿票房。从美人鱼到战狼，标志着弹性减少，刚性增强。

此消彼长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表态要求剥离“同志”的性少数意涵：有人认为“德不配位”，也有人认为这是意识形态问题。很多人不约而同地认为用“同志”一词代指同性恋，是对同志的侮辱，是一种污名化。

这其中的潜台词就是，同性恋是一个负面词汇，仍是一种污名。这就造成了一种口是心非：有些人一方面表态，同性恋是正常现象；一方面主张像撇去污水一样，把性少数的意涵从同志一词剥离。内在的逻辑并不自洽。

四，“同志”也是同志

一个词的语义流变是正常现象，过去小姐是对未婚女子的尊称，现在在某些语境中暗指性工作者；奇葩，过去是形容珍奇的花或出众的作品，现在则是指成为网络用语，讽刺某人/事怪异离谱。

为什么没人主张把“小姐”还给小姐？把“奇葩”还给奇葩。无它，只因小姐、奇葩后台不硬。而同志后台硬得很。

无论是还“同志”给同志；还是不再使用看起来像舶来品的LGBTQIA+，用看起来更本土的“性少数人群”，都反映了对性少数态度的变化。

当官方想要夺回同志的阐释权，性少数人群肯定会撤退、让出。因为“同志”本身只是一个掩体。因为尚未被主流社会真正将接纳，所以性少数人群会发展出一套隐语系统，如同江湖切口，并且总是在不断汰换——同时同性恋人群比较关注时尚，而且年轻人在不断创造新的流行语。所以同性恋群体总是在不断使用、汰换各种隐语

网络平台的审核部门和相关监管部门则在后面一路“追杀”，同性恋被列为敏感词后，彩虹和彩虹旗也敏感了，这也倒逼性少数人群不断开发出新的隐语，获得话语空间。想象中仿佛有这样的一个画面：一个个词语碉堡被官方炸掉，同性恋人群不断地逃向一个又一个新的语词掩体。

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可以看到大致呈现这样的变化：

分桃、龙阳、断袖、契兄契弟、男风、娈童、小官、像姑、相公——同性恋、兔爷儿、兔子、飘飘（成都人称男同）——同性爱、同志、gay、lesbian、基佬、基、弯仔、queer、酷儿——断背、耽美、LGBTQIA+、攻受——TXL、彩虹、通讯录、男男——电话本子、本子、室友……

女同方面的变化则是：磨镜、契若金兰、菜户对食、对食——蕾丝边、拉子、百合……

对性少数的蔑称的变化：鸡奸犯、死基佬、玻璃、搞基、二椅子、甲甲（gay在闽南语中的读音，类似甲）、娘娘腔、娘炮、乸型（粤语）、人妖、妖儿（东北人称跨性别）——伪娘——最新的还有“搅屎棍”……曾经的queer、基佬都是蔑称，而性少数把这些蔑称、骂人的词拿来自称，变被动为主动，吸纳外界投射来的攻击和仇恨，展示了一种强大与骄傲。相关研究有一些，但仍然值得好好研究。

总之，既然主流强烈要求回收“同志”，那这个意涵很可能渐渐式微。天啊，难道又要见证“小历史”了？既看到这个词在大陆的扩散、流行，又将见证这个词的一种意涵的消退、衰亡？

我觉得也无需掀起“同志”保卫战，无需对抗。语词不重要，语言是中立的、中性的，褒贬只在人心。希望性少数人群能真的被平视和被正常对待，而不是表面表态接纳，实际上嫌弃，处处敏感词。

参考资料：

1，《近世以来日语“同志”一词的语义转变及影响》作者：黄宇雁 浙江教育学院学报2009年3月 第2期

2，维基百科“同志”词条

3，《中国共产党对“同志”概念的认知与建构研究》 作者：方眯 知网

4，《组织生活会从“同志”之称开始》岷县县委组织部 何亚峰 甘肃组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