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同性暧昧成为商品|酷儿钓饵:一场对性少数的长期消费
当真实故事可以被安全讲述,暧昧投机的市场自然会萎缩
前言:这一篇感觉没啥禁忌的地方,但发在公众号“流放地”上之后,一天就被删除了,原文重发一下。
正文:
当下,某些地方文旅宣传,用两位男性营造暧昧,刻意制造话题;大量短视频账号长期经营“男男暧昧”“兄弟过界”的擦边内容;直人卖腐收割流量赚钱;还有人把自己老公、老爸贡献出来“打窝”……“卖腐就是流量密码”俨然成为内容创作行业的潜规则。
这些行为都称得上是所谓的“queerbaiting”。这个词被翻译为“卖腐”。一听到这个词,头脑中就会想起卷福版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
拆解这个英文词,queer在这个词泛指性少数;bait的意思是鱼饵,所以“queerbaiting”直译的话,意思是“酷儿钓饵”,它已经成为一种常见的商业策略,包含着对性少数群体的过度消费。
卖腐这个词听起来挺中性的,还有点萌。所以,我想恢复“queerbaiting”的原本的、偏负面的含义——“酷儿钓饵”。从早期影视作品中的丑化到短视频时代的各种“酷儿钓饵”,都指向同一个结构性问题:性少数形象被反复当作“噱头”“笑料”或“流量工具”,而不是被当作真实的人。
甚至造成了一个很吊诡的现象:可以是假的,但不可以是真的——装Gay、炒男男CP可以让大众很嗨,但一旦遇到真Gay的反应则是,“不要出来吓人,请继续躲在柜子里!”
一、当同性暧昧成为商品
Queerbaiting酷儿钓饵,说白了就是“以性少数作为诱饵”,是指在影视作品中为吸引性少数观众而暗示同性关系,却又避免明确呈现的行为。性少数元素被用作吸睛工具,但往往流于表面化、刻板化甚至丑化,既不提供真实呈现,也不推动社会理解。
如果回看近二十年的中国大众文化,从早期影视作品中对性少数群体的刻板描绘,到如今短视频平台上的男男暧昧擦边,会发现一条并不连续、却始终存在的“Queerbaiting酷儿钓饵”的隐性线索。
除了地下电影《东宫西宫》《蓝宇》《春风沉醉的晚上》以及《旧约》等多部崔子恩的作品之外,很多人印象深刻的TXL角色是《非诚勿扰1、2》中的“建国”一角,说话腔调被夸张化;情感被当作喜剧冲突;存在的意义主要是作为喜剧元素存在。这并不是一个有主体性的同xing恋者,而是一个高度功能化的角色。
大概同一时期的《丑女无敌》中由王凯饰演的家明一角,同样强化了这种刻板印象:他是一位时尚总监,举止夸张、声音尖细,成为剧中的“调味剂”。这个角色本质上延续的是同一传统:TXL不是被呈现的对象,而是被消费的“怪人”。
这些角色都是为了通过夸张的举止(兰花指、尖细嗓音、女性化着装)制造笑料,创作上毫无深度探讨,本质是对性少数的消费与戏谑。2014年,闫妮主演的《婚姻料理》中栾云晖饰演的“娘娘腔”李宏达,是这一序列的一个新角色。
与这些角色形成鲜明对照的则是《立春》中焦刚饰演的胡金泉。
这是一个深具悲剧色彩、令人心碎的角色。他像一只被囚禁的“白天鹅”,他的身份与气质(举止优雅、热爱芭蕾、“娘娘腔”和未被直言的同xing恋身份)与80年代北方封闭工业小城的粗粝环境形成了戏剧性的、也是灾难性的反差。他不仅是小城里一个“格格不入”的个体,就像他说的“我是这个城市的一桩丑闻”,更是整部电影主题——理想与现实、自我与社会规范间残酷冲突的集中体现。
这个角色最震撼的一幕是他故意闯入女厕所猥亵一名女学员,成为流氓而入狱。对他而言,一个“流氓”的罪名,比一个“二椅子”的标签更容易被理解,甚至更能被“宽容”——监狱成了他逃离社会这个更大、更无形监狱的出口。
焦刚的表演堪称殿堂级,演出了一个纯净、纯粹的灵魂被庸常世界碾得粉碎的全过程,但遗憾的是,金鸡奖最佳男配,输给了《梅兰芳》里略显中规中矩的“十三燕”王学圻。
2021年,“酷儿钓饵”又出现了新的玩法“挂羊头卖狗肉”。电影《合法伴侣》讲述了英国追求自己梦想的音乐人白大谷因为意外而导致签证失效即将被遣返,这个时候他的好友金天为了帮忙,想出了让白大谷和自己“假结婚”的办法,来获得合法身份。
《合法伴侣》改编自一部法国电影《嫁给我吧,哥们》,原片讲述的是两个好朋友为了渡过难关假结婚,结果在婚后逐渐爱上彼此的同性爱情故事。
但是在中国导演和编剧的改动下,故事中的两位男主变成了好哥们,各自有女朋友。主创团队在宣发中用足了“酷儿钓饵”,提及“同xing婚姻”,我还因此而被骗进了电影院。剧情和“同性婚姻”几乎完全无关,也有不少情节加重了大家对于他们的刻板印象,纯纯地是在消费性少数群体。
总结起来,“酷儿钓饵”所营造角色,通常会有类似性少数的暧昧互动,会让观众觉得他们彼此喜欢,但却又不在故事中呈现这段感情。最典型的就是《神探夏洛克》,夏洛克和华生各种玩暧昧,然而,最终华生娶了玛丽,就连夏洛克似乎也对艾琳·艾德勒有好感。
不管CP炒得如何火热,大结局都是他们各自娶妻生子,难怪会让观众觉得被玩弄。
这就是影视剧中的“酷儿钓饵”的“三宗罪”:
第一,刻意暗示同性情感,却拒绝真实的表达。
第二,用性少数元素吸引关注,却随时保留“否认空间”。
第三,把性少数当作叙事工具,而非叙事主体。
台湾博主“昼书的体制外学习纪录”曾评论道:显然,酷儿钓饵利用性少数群体“想在影视中看到自己”的希望来得到关注度,又不愿意真实的性少数的故事在大屏幕上演。
二、为什么“酷儿钓饵”越来越普遍?
进入短视频时代,“酷儿钓饵”以另一种更隐蔽的模式兴起:不再直接嘲笑同xing恋;而是不断制造“像同xing恋”“可能是同xing恋”的情境;却始终拒绝任何明确身份表达。
它们的共同点是:足够暧昧,可以激发讨论;足够模糊,可以随时否认;足够安全,不触碰制度红线。
大量短视频账号通过男男暧昧互动(拥抱、亲密动作、眼神交流)吸引观众,却在被问及时坚称“只是兄弟情”。
更过分的是,打着性少数的名头的违法乱纪。2025年,郭某和杨某的拍摄团队在成都的地铁或者街头拦截成年男性,当众表白,那些视频都是在进行性骚扰。”郭某并非真实“喜欢男生”,只是在刻意炒作话题,蹭流量博关注。2025年4月10日,成都警方发布警情通报,郭某和杨某涉嫌寻衅滋事罪而被逮捕。
现在更有多地文旅宣传采用“双男主”策略,两位英俊男性在宣传片中展现亲密互动,营造暧昧氛围,引发网友热议与二次创作;自然也会出现各种被网友评为“辣眼睛”的操作。
直男卖腐收割流量赚钱;还有人把自己老公、老爸贡献出来“打窝”,吸引性少数观看,甚至故意编造一些卖腐情节。
为什么同性擦边的“酷儿钓饵”如此流行?
在中国大陆,TXL并未违法,但在内容监管中,却长期处于敏感区。当下的审查制度下,明确表达风险高、模糊暗示风险低,于是暧昧成为理性选择。擦边内容既能吸引特定观众,又能规避风险,成为商业最优解。
暧昧内容同时具备:高互动率(猜测、磕 CP、站队);低审核风险;高商业转化潜力。在算法逻辑下,它自然成为“性价比极高”的内容模式。
而中国社会对性少数群体的认知仍处起步阶段,刻板印象的存在使得这些简化、夸张的呈现更容易被大众接受和消费。
当真实的性少数故事无法被安全讲述,任何暧昧影子都会被过度放大。在注意力经济时代,性少数话题因为被管控、被压抑,所以积累了传播能量,变得具有天然的话题性和传播潜力,最终成为吸引年轻观众的“流量密码”。
三,酷儿钓饵的负面影响
当真实表达被压制,暧昧投机就会繁盛。
酷儿钓饵会对性少数群体与社会产生多方面的负面影响:
固化刻板印象 :反复呈现的刻板形象强化了公众对性少数群体的单一认知,兰花指、“娘娘腔”、“假小子”这些刻板印象一再重复,而忽视了群体的多样性。
情感剥削 :吸引性少数观众的情感投入,却不提供真实的代表与认同,形成一种情感欺骗。
妨碍真实对话 :将复杂的性少数议题简化为娱乐元素,阻碍了社会对性少数群体真实处境的理解与讨论。被系统排除的,是出柜、家庭冲突、歧视、亲密关系等真实经验。
特别是,挤占了性少数的机会和空间:那些流量和商业机会原本是属于性少数的,“酷儿钓饵”和直人来蹭,实际上是一种偷盗和掠夺。
当同性情感长期以“怪”“笑”“暧昧”出现,社会对性少数的理解只会更加扭曲。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是监管结构、平台机制、商业逻辑共同塑造的结果;个体创作者往往只是被激励系统牵引的一环。
四,可以是假的,但不可以是真的
男男CP爆火、耽美文学在女性中的流行,是另外形式的酷儿钓饵。它们催生出一种独特现象:“可以是假的,但不可以是真的。”
国内的“CP营销”已成为一套高度成熟、精细操作的娱乐工业流程,其核心在于通过制造演员间的亲密互动想象来引爆话题、获取流量,并最终实现商业变现。
从古早的《蓝宇》造就的军烨CP,到《上瘾》的黄许CP,再到后来《陈情令》大火的博君一肖,以及耽改剧催生的各种“营业CP”,模式越来越标准化。但随着耽改剧降温,CP营销无孔不入地寻找到新的载体,例如双男主剧(非耽改)、竞技综艺、各种综艺中的男男合作。
但这种炒作CP,类似耽美文学在女性中的流行,和对性少数的接纳和理解没多大关系。腐女、腐男们爱的是面容姣好、气质出众的明星,对于生活中的TXL、生活中的同性情侣会直接“丑拒”。他们喜欢的只是一种二次元的想象、娱乐工业编织出的幻象,而不是三次元里活生生的人。
男男CP、百合CP再被大众磕,也不影响有些TXL在生活中会被霸凌。中国的案例最典型的就是毛宁,2000年他被人用刀刺伤。他本是受害者,却因为性取向被曝光,从一线歌手、春晚钉子户的位置上跌落,后来屡次复出都没成功。二十多年过去了,社会包容度高了,他也彻底过气了,只能在商场开业、婚礼上唱唱小场子,在怀旧歌声里自我催眠“涛声依旧”。
他的遭遇让后来者对性向讳莫如深,明星出柜不是个人事务,因为一旦曝光失去了所有的商业机会,砸了周围一堆人的饭碗。就算是一个年轻的偶像很勇敢,社媒上出柜,最终也会被经纪团队劝回、打回柜子。
同样保守的韩国也有诸多类似案例。holland_vvv是韩国少数公开同性性向的 Kpop 歌手,创作了许多支持性少数群体的歌曲。去年五月,他在首尔的梨泰院地区被攻击,施暴者甚至在出手前称呼他「더러운게이새끼」(意为“肮脏的TXL”)。
前 JYP 公司的偶像练习生KilliAN在采访中提到过他因为性取向被公司开除的故事。电视谐星洪锡天也曾因为在2000年公开了性取向,有整整三年无法登上电视节目。
进行攻击的当然不是粉丝,而是那些恐同的普通民众。粉丝们对于偶像卖腐、BL或GL的电视剧与作品十分包容,但当真正有人出柜时,反应却不友好或者抵触。“可以是假的,但不可以是真的”,粉丝抵触现实的原因,大概是会让他们头脑中美好的肥皂泡破灭,实际上也是一种隐性的“恐同”。
五、超越酷儿钓饵,呈现生活中的真实
当一个社会难以容纳真实的性少数身份时,它就只能容纳被消费的影子。影子越繁盛,真实就越稀缺。
如果这一现象要得到改善,让我们理想化一下,看看做哪些最小改变就可以解决:
1. 提高监管层面的甄别能力:不应把“TXL”整体视为风险对象,而应区分:正常呈现性少数生活的内容;以猎奇、性暗示为目的的低俗消费。
2. 明确平台责任:平台完全有能力降低对纯“酷儿钓饵”内容的系统性推荐;提升真实、多样性少数叙事的可见度。
3. 鼓励真实而多样的性少数叙事:压制真实表达,只会鼓励更精巧的投机;当真实故事可以被安全讲述,暧昧投机的市场自然会萎缩。
同时,内容创作者应意识到自身的社会责任,超越刻板印象,呈现性少数群体的多元面貌。即使是商业作品,也能在框架内做到尊重与真实。
希望在主流大众的视野内,增加性少数角色的复杂性和真实性,即使是以次要角色或更含蓄的方式呈现,当然成为主角更好。
尾声
酷儿钓饵、卖腐本质上是恐同的,它建立在压制和歧视酷儿内容及社群的传统之上。对抗它的重要方法是,酷儿更多地站在阳光下,让自己和群体更可见。
性少数群体不是商业工具,也不是社会异闻,而是共同构成了社会肌理的一部分。唯有超越猎奇与消费,走向尊重与共情,我们的流行文化才能真正映照出这个时代多元而真实的样貌。
从另外的角度看,二十多年来的影视剧、流行文化中的暗线“酷儿钓饵”的另一面,说明了性少数的社会能见度不断提高;也说明性少数和腐女能创造流量、有经济能力,能支持流量变现。
而性少数想要活得更真实的种种努力,也一定会匡正、引领整个社会减少虚假、变得更加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