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亮马河:2022年北京白纸运动侧记
一晃三年多过去了,不知道那些参加者现在好吗?
前言:一晃过去三年多了,这篇文图一直躺在电脑里,翻找东西时,忽然看到,发在外网吧。
正文:
那晚(2022年11月27日)读完《1984》的第68小节准备睡了,睡前看了一眼朋友圈,那些现场视频让我一下子精神了,决定到现场去看看。出发时间是23:41。三站地铁的距离。滴滴司机自顾自地说,那边路上很多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和他都是很懵的状态。
下车后,刚走过燕莎桥,看到了一小丛人群聚集,刚走过去,很巧合地遇到一位住在附近的年轻同事,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旁边话多的黄衣青年很热心地介绍着刚才的情况,还把今晚和1989年联系起来。
我心道:不要联想,就事论事。中国人就擅长联想,中国人就怕联想。
往南走,过了亮马河,快到联合国大楼时,发现大部队了。马路两侧聚集了很多人,大部分是年轻人,也有很多中年人,还有几个白头发的。因为附近是使馆区,所以一些外国人散落其中,还有几个拿着专业相机有备而来的,应该是摄影记者。应该没有大学生——他们都被关在校园里,是出不来的。
很多人手里举着一张没有字的A4白纸。据说这张无字白纸,暗讽言论封锁,这系列活动也被名为白纸运动。
此次活动的起源可能有两个,第一个是10月13日彭载舟(本名彭立发)在北京四通桥上为抗议当局清零政策严苛而作的个人抗争。
第二个是,11月24日新疆乌鲁木齐市天山区一住宅楼发生的火灾,造成10人罹难,9人受伤。
我到达现场中心区域时,应该正好是上一个高潮后的沉寂,所以一时也没什么人喊口号。但现场很嘈杂,很多人还在打视频电话,同步现场情况。
不一会,《国际歌》的声音起来了,开始了大合唱。大概是因为这首歌调太高,而且歌词不是那么熟。不扯着嗓子唱,就不是很有气势,歌声稀稀落落的,后来就掉在地上了。
之后一个女孩领头喊,不要核酸,要自由,大家跟着喊一句,下一句她喊,不要核酸,要生活,大家仍然喊着不要核酸要自由。大家都是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的,彼此不认识,不知道听谁的,只能跟随本心,所以可能很难有组织有规模地喊口号。
人们在三环辅路两边,以过街红绿灯为中心,各自向南北伸展,形成了一个夹道。很多车路过的时候,开始鸣笛,路两边的人则开始鼓掌和欢呼,声势一时很惊人,气氛达到了高潮。车内很多都拿着手机在录视频。不少司机把大拇指伸出来,高喊“牛逼”。偶尔有几辆车的副驾上有人拿着白纸伸出窗外,收获一片掌声。主路的高架桥上也有一些人,在往下看,他们的“上帝视角”令人羡慕。
现场大家都很平和。警察也很有耐心地维持秩序。有个别警察脾气大一点,不断呵斥人们回到马路牙子上的人行横道,可能在有些时候,就会动手起冲突,但昨晚大家都很平和友善,没有出现任何暴力和过激举动。
不时响起口号的呼喊,如果打到大家心里的点上了,就会一起喊;有的口号附和者少的,就落了单。响应最广泛的的口号,自然是不要健康码要自由;不要核酸,要自由;解封。还有不少人喊出:没饭吃了!失业了!就像一个朋友所说:“如果不是被折磨得太久,谁又愿意挺身而出?毕竟都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这样做的代价太大。”
很多人高喊着:乌鲁木齐!言简意赅四个字,懂的都懂。有人喊出:不要做奴隶!有的喊出:我们要看电影;一位男性还高喊,要向韩国电影学习。昨晚应该汇集了不少电影人。
另外一个呼喊的重点是:新闻自由,得到了全场的热烈响应。大家一起奋力地喊着:不要假新闻、不要假新闻、不要假新闻。那么整齐和用力地呼喊,听起来有点让人感动。还有一位男性适时大声补充道:不要敏感词。
还有一位男生喊出:尊重女性的权利,大家听到后一篇鼓掌声和呼哨声,为他点赞。
有一个人骂出一句国骂,旁边立刻有人纠正,不要骂;一位明显喝高了、喷着酒气的五六十岁的男性,一边步履不稳地拿手机录像,一边喊着,要自由要自由,要喝酒自由,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个诉求,让人觉得挺可爱。
有一位德语(听不懂,存疑)女记者在人群后面自拍,用手机进行着现场直播;一位日本记者也口播了几句,很快就停止了。后来对面的人群一位男性喊道:警惕境外势力!响应者众,大家似乎都很有政治觉悟和警惕性。
有一位北京口音的中年男士,个子高大、嗓音洪亮,喊口号时颇引人瞩目,按理他势必会成为这种广场活动的焦点,他对人群大声说,我跟大家讲一个笑话啊,乌鲁木齐的路牌竟然被拆了,多可笑啊,哈哈哈。有点奇怪,竟然没有多少人附和,有点冷场,略尴尬。但有人很快接口道:路牌拆掉了,但路牌在我们心中。
全场最高潮就是唱国歌,比国际歌整齐多了、音量大了很多很多,几乎是全部人都参与。
我在现场的一个多小时的过程中,很多人一直把手中的A4白纸举得很高,形成一小片白纸的汪洋,仿佛一团团白色的火焰,在北京初冬的寒风中熊熊燃烧。
事后小群里一个熟识的朋友评论道:总是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想抓住机会搞乱这个社会,然后总有一些没有理智和判断能力的人,投机的人煽风点火参与到里面。乱了对谁有好处呢?其实最后还是老百姓受罪,便宜了那些权谋之人。
这是中国人的惯常说法,习惯于中庸的国人还会说:“要全面看问题”,“不要被坏人利用”,“警惕境外势力煽风点火”……但这些说法不尊重来到现场人们的主体性和自觉性,虽然确实大家也都有凑个热闹、看个热闹的心态,但更多的人是因为自己的呼声希望被听到,才在深夜里聚集在一起。也正因此,据说15城市、67所高校(据维基百科)都发生了类似的人群聚集。
这是一种憋久了之后的情绪宣泄,更是一种和执政者和决策者的沟通方式。其他通路都不通畅甚至断绝了,也许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很多人已经失业或者面临失业,而继续原有操作,受影响的人会更多。他们在主流话语中似乎是不可见的,就像那张白纸一样。
有些人即便生活暂时还没受影响,来到现场是替那些远方的人呼求,他们有的已经封了110多天不能下楼,有的选择了离开,有人因为隔离而抑郁加重,他们现在都发不出声音。
高速奔腾的十多年,整个社会积累了很多问题,但都以维稳的名义被压下去了,溃疡表面上缝合一下就算治好了,真正的问题很难被讨论更难被解决。就像家庭中秘密最伤人,这样充满了秘密和禁区的社会也伤人。
有情绪是正常的,为了“维稳”而一味压抑情绪,早晚会出问题。因为终有一天压不住,要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所以,有情绪宣泄出来,有渠道可以表达,彼此可以讲真心话,是非常重要的。哭哭笑笑过后,还是一家人。那些对群众表达痛恨、厌恶、恐慌的人,请回看你自身,大半是一个经常压抑、不擅长处理矛盾的人。
中国人家国一体,特别爱用家来类比国。我们不管是家庭内部还是社会层面,都爱回避问题、回避矛盾,有问题不说出来,任这些问题和情绪,像是沙粒、石子一样,挫磨着彼此的心。这是一种不健康的状态,不是一个现代人、现代家庭、现代社会应该有的样子。
陈寅恪曾说:“我们这块土地,这些人,终其一生,大多所行,不过苟且二字。所谓风光,不过苟且有术;行路坎坷,不过苟且无门,基本不过如此而已。”近百年过去了,依然别无二致。
现在人们希望能站起来,有尊严地活着。仅此而已。
朋友圈里传,朝阳区区长到现场沟通了,我在现场时并没看到。喊口号已不断重复了。一点钟,人群并没减少,三环主路高架桥上非常罕见地凌晨堵车了,尾灯汇成了一大片红光,绵延不绝。
我决定回家睡觉了。开了一辆自行车骑了回去。骑到路口发现周围的区域都被封路了,有两个女生要过马路,说车停在那边,警察不让过,其中一个女生萌萌地问到:会有警车可以送我们回家吗?
从人山人海的东三环中路拐到横路上,就会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街上安静极了,这大概才是封控期间深夜街上的正常状态。
常有人问:这个世界会好吗?无论世情如何,我的答案总是带有一种傻气的乐观:会的。明天的太阳总会照常升起,照彻那些微末的幽暗与尘埃。很多当时觉得不得了的痛痒、苦难,放在时间的长河里,就变得不值一提。
轻软的感受和情绪终会随风而逝,而坚硬的事实会随着时间沉淀下来。(完)
后记:当时朋友圈很多人在转亮马河的图片和视频,我也发了很多。马上被当时的领导看到,劝我删掉。我在亮马河现场碰到的年轻同事,因为当晚接受了法新社的采访,悄无声息被公司开除了。因为不坐班,过了很长时间,我才知道她已经走了。另外一位暑期班同学R导被关了24小时才放出来。
这篇侧记是第二天记录的,图片选的都是没有露正脸的,尝试在公众号发布,自然是发不出去。
再后来,另外一位前同事到国外读书,她论文的题目就是白纸运动。我接受了她的采访,推荐了R导,但他拒绝了,说是很忙,可能当时答应不再提及此事吧。
现在生活节奏太快了,这些内容如果不记录下来,可能很快就忘了,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原来路老师在在现场啊,瑞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