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人生系列之一:“我是同性恋,三次被逼入婚姻,一生没有过同性性行为”
六十三岁,回首自己的一生,他给出的关键词是:不敢、后悔和悲催
和已经退休的老郁聊天时,听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后悔”:后悔27岁,因为别人听来特别荒诞的理由,拒绝了调入吉大的机会;后悔没有早点读到《他们的世界》,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变态”,整个人生就不会这么悲催。
老郁成长于七八十年代的东北三线厂,在那时“鸡奸犯”是重罪,男人喜欢同性就是“变态”“精神病”,他原本应舒展的生命,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名叫“正常”的套子里,一熬,就是一辈子。
他的故事今天听起来会觉得匪夷所思,喜欢男性,却结了三次婚,一生没有、也不敢与同性发生性行为。因为无法充分满足妻子,他曾经时常跪在床头,祈祷、赎罪,请求宽恕,捱过一天又一天……
回首自己的一生,他觉得自己人生的关键词是:不敢、后悔和悲催,仿佛被时代扼住了喉咙,从未真正活过一天。
一,因为不敢去澡堂,断送了锦绣前程
儿时的老郁聪明好学,加上性格内向怯弱、非常听话,他连年成为“三好学生”,是周围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周围人都对他的未来寄予厚望。
他最钟爱就是喜爱写作,10岁在厂报发表诗歌,12岁时写的三句半在礼堂里演出,让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那时中国正在经历文学热,他唯一的理想就是长大成为一个作家或者记者,不用像老爸一样去厂里搬炮弹,累断了腰。
80年代三线厂的冬天
中专毕业后,官迷了一辈子却没当成官的父亲,送出了一根老山参,最终老郁被安排进厂党委办公室当宣传干事。这个岗位别人艳羡,但对于老实、胆小的老郁来说,每天如履薄冰。庙小妖风大,党办里多的是人精,表面客气,滴水不漏,但背地里蛐蛐所有人,没有人能保有隐私。老郁不得不每天带着面具,谨小慎微地上着班,生怕工作中犯了错,或者被窥破心底的秘密。
直到27岁那年,他的平淡人生出现了唯一一次,也是最耀眼的一次转折。当时吉林大学的副校长读了老郁发表的作品,觉得是个人才,要调他到到校报当编辑。从山沟里的三线厂到省里面,无疑是一个飞跃,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且后来副校长当了副省长,一个大人物看中了自己的才华,堪称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但是老郁拒绝了这个机会,因为“不敢”。后来当他有次跟女儿说起时,女儿特别不解:“爸爸,就调到一个长春市,你都不敢去,你怕什么?”那次不敢,断送的不仅是老郁的绝佳机会,也许女儿也连带失去了一个更高的人生起点。
老郁沉默以对。
他没法说出真实的原因,就算说了,女儿也理解不了。真实原因是——他不敢在大学的澡堂洗澡。
80年代东北澡堂
那个年代,东北人都需要在公共澡堂洗澡。小时候老郁家没有条件,只能过年前洗一次。当他青春期第一次走进公共澡堂时,看到满眼男性酮体,脑子里轰地一声炸了。水雾缭绕中,各种活色生香的健硕男体,看得年少的小郁内心小鹿乱撞。脸像是蒸了桑拿,红到脖根儿;心跳比搓澡师傅的敲背节奏还快。他不敢直面盯着看,但会忍不住偷瞄。
他的关注点不在身材,而是男性的重点部位。“跟现在所谓的是不是菜没有关系,就是男人的那个器官就让我极其感兴趣。”热气蒸腾之下,男性器官都处于比较蔫巴的状态,但老郁会脑补出勃起后的状态,现场实况加遐想空间就让他痴迷不已。现在想来,可能是长期压抑和性饥渴才会造成人如此“专注”,但凡性欲方面能稍微满足一点,就不会那么穷凶极“饿”。
去公共澡堂洗澡,对老郁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但令人不解的是,他之后却不敢再去澡堂了,“看到男人的那个位置就控制不住自己,就很想手淫。”
如果去吉大工作,在校园里只能去公共澡堂洗澡,大学生的鲜活肉体,对老郁来说是巨大的诱惑,“但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最后搞得彻底身败名裂”。这样的难言之隐,他怎么敢跟别人说出来?
性格谨小慎微的人,之所以怯懦、缺乏行动力,就是因为他们会先预设最差的结果,在头脑里把所有惨状预演一遍,于是变得畏葸不前。就算机会来临,自卑心理和不配得感也会出来作祟,把好事搅黄。类似情形会反复上演。
于是,因为这个荒诞理由,这个绝佳的机会被老郁放弃了,只能继续龟缩在三线厂。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期,人们对同性恋毫无概念,很多胆子大的人会在“铁板一块”中寻找缝隙,在浴池的泡池、公园的公厕、大车店的通铺,甚至会在书报栏前悄悄和同类用暗号接头,共享鱼水之欢,一个个城市里于是形成一个个隐秘的同志角落。大家心照不宣地只享受肉体,不问彼此姓名或者家庭。“胆子大,玩个够;胆子小,摸不着”,胆子小的,就会被封闭在孤绝的小天地里,像是在一个冰冷的监狱里,服的还是无期徒刑。
老郁不仅属于胆子小的,而且属于胆子特别小的,他怕在众目睽睽之下“原形毕露”,害怕“变态”的标签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因为心底的这些怕,他亲手熄灭了投注到自己生活里的唯一的光。
二,青春期的刑罚:我是有病的“变态”
一个天生的老实人最好是拿到一个老实人剧本,如果拿到异端的剧本,人生就会从Easy模式切换为地狱模式。老郁很早就发现自己的人生剧本异于常人。
在那个年代,大家以谈性为羞耻。一般小伙伴都是依靠同伴教育、书籍影视和暗自摸索,从而无师自通。老郁还多了一项父母的口传心授。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历数他父亲的种种恶习与外遇,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儿时的一个清晨,母亲在给父亲洗内裤时,指着内裤上的污渍大声痛斥:“这就是你爸爸乱搞女人的证据!”刚上六年级,老郁还没长出毛,母亲就早早地给老郁打预防针:“千万不要用手玩鸡鸡,弄坏了小弟弟,一辈子就彻底完了……”
心理学认为,如果一位母亲对孩子的性萌动如临大敌,或者向子女灌输“性是下流的”这类观念,很大可能是因为这是一位没有得到性满足的母亲。而一个被忽视、欲求不满的女人,很容易成为一个道德标兵,打压周围一切与性有关的东西,也会对子女灌输关于性的耻感。母亲的教导和栽培,对老郁产生了深远影响,他终其一生都觉得性欲望是肮脏的。
著名教育学著作《夏山学校》中,作者A.S.尼尔曾写道;一旦孩童时代对性完全无害的兴趣被贴上了“耻辱”的标签,孩子只好压制了他幼稚期的愿望,但是这份愿望却因此埋藏在他的潜意识中缠绕一生。性和性向成为老郁的一生主题,也许都和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对性的压抑有关联。
少年时的老郁因为爱玩女孩玩的跳皮筋、踢毽子,被同学嘲笑为“假丫头”“二尾子”。上厕所时,他会被男生捉弄。从此他远离公厕、常年不敢在学校“方便”。在校间尽量不喝水,有时还需要忍痛憋尿,在教室听课时如坐针毡。因为怕被说娘,他还会对着镜子练习男性化的举止,一遍一遍模仿电影里阳刚男性的动作。在一次次刻苦努力的改正之后,他的女性化举止渐渐消失,但那些压抑和内心不舒展造成的暗伤,却潜藏在骨子里阴魂不散。
一旦进入青春期,同志们都会面临更复杂的局面,性萌动、荷尔蒙分泌变化、身体的快速生长、对某人情愫暗生,一股脑涌过来。老郁会为第一次梦遗而忧心忡忡;为手淫“恶习”会让小弟弟坏掉而惶惶不可终日;因自己的器官“短小”而羞于去公共游泳池、厕所和浴池;为同班女同学偷偷塞给他小纸条而胆战心惊……他一直把自己囚禁在幽暗的小天地里,没有朋友可以倾诉或咨询,好学生老郁在性的方面成为“差生”。
如果是一个笨学生,想不清楚就放弃了,但好学生骨子里的“绩优主义”让老郁发疯般寻找答案,特别是到外省读中专之后,他翻遍了图书馆里的心理学书刊。那时整个中国社会所有的教科书、医学书上无一例外的都写着“同性恋是心理变态,应该治疗”。
老郁怀揣着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偷偷跑去省医大医院精神科看病。穿白大褂的老医生,像宣判死刑一样对老郁说:“你这叫心理变态,是性变态的一种,应该治疗。”推荐给老郁几种治疗办法:电击疗法、奖惩疗法、吃药。
老郁不想天天吃药——这很难不被周围人发现,就先尝试了电击疗法。大夫让老郁看同性的照片,性兴奋后,立即电击,强大电流带来的剧痛让老郁大叫起来。于是老郁最终选择了奖惩疗法:当看到同性产生性兴奋,就打自己耳光,骂自己不要脸;如果看到异性感兴趣了,觉得今天自己正常了,就要自我表扬,吃顿好吃的。
他坚持了三个月,但没有效果。为了彻底治好,他又去精神科住了两个多月的院。不但没有好转,还暗恋上一位帅气的进修男医生。
1993年,不死心的老郁又打电话给天津经济广播的健康咨询节目《悄悄话》。这是一档非常有名的的夜话节目,陈忠舜大夫多次作为特邀嘉宾或主持人参与该节目。陈大夫了解老郁情况后,开出的“药方”是:“一定要找个漂亮的结婚,结了婚、有了孩子,你就没事了,慢慢就治好了。”
医生的劝勉,加上家里的不断催促、来自社会的压力,结婚成了老郁的救命药方。
三,三次婚姻:活死人墓中的煎熬与挣扎
老郁所在的三线厂只有5000多人,彼此都知根知底。一个成年男性,不结婚、不恋爱,极容易被贴上“异类”、“有毛病”、“有缺陷”之类的标签。
身为厂里新进的笔杆子,各路媒婆都很上心。但不管条件好的还是条件差的,老郁总是在临门一脚时乏力,都处不成。对象说得太多,却高不成低不就。老郁渐渐变得像电影《立春》中胡金泉一样,成为厂里的“丑闻”。
电影《立春》剧照:胡金泉与王彩玲
转眼年近30,同学朋友的孩子已经可以打酱油了,老郁依然孑然一身。甚至领导数次找他谈话,让他觉得再不结婚,会影响政治前途。
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母亲不再独自垂泪、为了满足周围人的期待,老郁决心要演好恋爱结婚的戏码,全身心地奋力演出之后,这一次他终于走入婚姻殿堂。
老郁原本以为结婚就好了,没想到噩梦刚刚开始。
每周一次的例行性生活让老郁倍感压力。过程中,他把妻子想象成他钟爱的电影男星周里京或者是在路上遇到的健壮帅哥。抱着妻子温热的酮体,像完成某种固定仪式,而他自己就是被献祭的祭品。
装着日光灯管的床头灯把影子投在墙上,衬得周遭的一切冷冰冰的。但老郁头脑里,惊鸿一瞥的健硕肉体重现,腹肌紧绷如弓弦,大腿粗壮而雄健,中间幽暗的谷地里青春昂扬,像一柄投枪,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炽热气息……身下是例行公事的温存,脑海里是燃烧的、不被允许的渴望。
结束后,她翻过身很快睡去。他躺在黑暗中,幻想中那个充满生命力的男性身体还在眼前挥之不去,那么真实,那么灼热,于是他要再手淫一次,作为对自己的酬答。
在妻子逐渐增长的欲望面前,老郁越来越力不从心。他长期服用“六味地黄丸”之类的补肾药物,但于事无补。一周之内,如若进行不了高质量的夫妻性生活,妻子会无端哭闹发脾气。老郁深深自责,痛恨自己不行,甚至下跪祈求妻子谅解。
不幸的婚姻,证明“结婚疗法”全然无效。
外人眼中贤惠温柔的妻子,成为在家里动辄发脾气的“疯女”。就像女性主义名著《阁楼上的疯女人》所论述的,所谓的“疯女人”正是那些在不幸婚姻和性压抑中挣扎,最终被社会定义为“疯癫”的“前好女人”。欲望得不到满足,特别是性欲不能满足,好女人会被逼疯。老郁身为同志很不幸,走进了婚姻的坟墓,他不仅埋葬了自己的人生,也把三个无辜的女人,拖进了这座名为“婚姻”的活死人墓。
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过去无数男女同性恋的无奈选择。有些家庭总是冷冰冰、充满了冷暴力,妻子(或丈夫)、孩子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答案也许是他(她)们都和老郁类似。
了解老郁情况的朋友经常会发出类似的质疑:“一般同志结一次,生完孩子,完成任务后,就再也不会结了,你怎么能结三次婚?”
很多男同无法接受女性身体,东北人有一种粗俗的表述——“晕B”。尽管和妻子的性生活给老郁带来很大压力,但有时候老郁会改口,说自己应付得还可以——中国男人嘴都硬,轻易不肯承认自己“不行”。
但事实是,前两任妻子都因为性生活长期不和谐而离老郁而去。前妻们留下两个孩子,老郁自己来带。“孩子不能没妈”,父母和周围人一遍遍告诫,所以尽管老郁对婚姻已经PTSD了,但还是在周围人的不断“怂恿”下,接二连三地步入婚姻——女人离婚可以单过,男性很多缺乏自理能力,必须要找人来照顾自己和孩子——即便是男同性恋,也会一直凭借着男性身份,坦然享受传统男权社会的各种福利。
被誉为“性革命之父”的阿尔弗雷德·金赛发明了金赛量表,量表的范围值通常从0(绝对的异性恋)到6(绝对的同性恋)。老郁自评自己的量表数值应该是3,于是我问他是双性恋吗?他立即否定了,说自己从没喜欢上过一个女人。
尽管不断有后来人来质疑金赛的研究,但金赛的研究确实揭开了同性恋世界中比较复杂的那个部分:美国成年男性中有37%发生过同性性行为;金赛也是双性恋,他和妻子都同意彼此可以和其他人发生性关系,金赛也曾与其他男性发生性关系,其中包括他的学生克莱德·马丁。
在这个彩虹世界里,不是非黑即白,会有很多不容易理解的部分:老郁从来没有与男性发生过性行为,但自我认同为同性恋;我曾有一个朋友很喜欢做零,我一直以为他是同志,后来娶了一个美女,很恩爱,从同志圈彻底消失;一个朋友的朋友阿元和男友老宋、老宋的妻子和儿子,共同生活了很多年,老宋去世后,他们仍然生活在一起……
在主流社会的孔隙或者阴暗角落里,没有人生的标准剧本,“夜行动物”、“爬虫”和“黑暗中的猎手”们,在主流社会之外,占据了独特的生态位,创造出迥然不同的灰色生命轨迹。
四,糟烂版原生家庭:困兽之间的羁绊与撕咬
不是每个人的问题都可以归结到原生家庭问题,而老郁的故事,不重溯他的家庭和童年,就不可能真正理解他为什么他总是不敢和害怕,无法理解他的很多人生选择。
从现在回看老郁父母的婚姻,会发现根本没有爱。从小老郁感受到的就是父母无休止的相互谩骂指责。
老郁母亲出身于干部家庭,但长相很一般;老郁父亲家境贫寒,相貌稍好,就是看重了对方家里的条件,老郁父亲才愿意娶容貌不佳、个矮的老郁母亲。
但当两人真正结婚后,老郁父亲才发现,妻子家庭非常普通,而且从小被寄养在亲戚家,从来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所以性格既冷又硬。没能吃上“红卡片”和商品粮,如意算盘落空,老郁父亲觉得吃了大亏,开始在婚外找补。两人原本薄弱的感情基础更加风雨飘摇。
母亲曾经哭着向老郁历数那些“破鞋”:姓高的女同事,厂话务员范大姐,中心校地理老师的老婆……争吵到气头上,他们还会动手。脾气急躁的母亲总是最先动手的那个人,但伤得更重的总是她。气急败坏的母亲,会把所有怒火撒在尚且幼小的老郁身上。
父亲总是不在家;母亲性格又很冷,不知道疼人。缺席的父亲加上冷热暴力交混的母亲,造成老郁特别胆小怯懦。
时代的脏雨会平等地、均匀地落在所有人头上。老郁父母经历了建国后的历次运动,他们见惯了文阁时厂里激烈的整人和斗争;而老郁在小时候也看到过插着大牌子游街的鸡奸犯,他也听说过83年严打中的打击鸡奸犯的传言。过去的时代,作为异类的下场会很惨,他们都曾亲眼目睹。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离婚的是异类,就像老郁父母婚姻非常不幸福,也绝不会离婚,他们的人生选择中没有离婚选项;那时同性恋更是异类,老郁的人生选择也没有不结婚这个选项。
尽管这个家在表面上看起来尚可,但在内部,就像是三个困兽彼此牵制、相互撕咬,没有一个人能逃离,也没有一个人能幸福。
老郁痛恨他们把自己生成这样。很长时间里,他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么“变态”。直到有一天,他在新华书店里读到了《他们的世界》。李银河和王小波在书中平静而坚定地写道:同性恋不是病,只是一种正常的性取向。原来,世界上不止我一个是这样的人!原来自己不是变态!!
老郁不敢买下来,顶着店员的白眼,站着读完了全书。回家后老郁整整哭了一夜。如果这本书能早出现十年二十年,他的人生绝不会是这般模样,不会走进婚姻、也不会让“不敢”二字,刻满他生命的每一个路口。
老郁的日记本,他记录自己生活的不如意,但不敢写下心底真正的秘密
五,迟来的觉醒:鼓起勇气浮出水面呼吸
2000年前后,上网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同性恋者发现了新大陆。我问老郁那时候情况是否有好转?他说:“第二个老婆恨不得每天跟踪我,觉得我有外遇。”事实上,老郁只是在看色情网站。这片网络绿洲让年近四十的老郁一度沉迷。
这是一个“惊蛰”的年代,互联网带来的自由、平等、分享,让很多人的内心获得解放,也对很多同志的固有生活造成冲击:有的人选择了离婚,奔赴自己的幸福,放彼此一条生路;有人选择“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虹旗飘飘”,不离婚,却不断婚外找伴儿,过起了传统渣男的生活;有人选择隐藏自己,只是偶尔去同志浴池发泄欲望;也有人觉得自由和幸福不属于自己,继续在生活中按兵不动。
事业上才华没有得到充分施展,老郁开始有了大量业余时间,他想搞明白自己这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开始做同性恋的研究。看色情网站和做同性恋研究都要背人,所以老郁很快就学会了如何隐藏和加密文件。
三线厂后来都陆续迁回城里。2003年,老郁从老厂里出来,转到街道工作,成为一名公务员。体制内,绝大多数都不敢出柜,要带着面具隐藏一辈子。当大环境“转暖”的时候,他们内心也会萌动,但一有风吹草动,他们最先蛰伏。老郁半路出家没有根基,在单位尤其夹着尾巴,他说道:“体制内的同志特别艰难,很多都有苦说不出。这不是个人的悲剧,而是一代人的‘悲催’”。
2016年,福建的一个同志家长把我的微信给了老郁,说是你们都喜欢写东西,可以聊聊。老郁利用来北京出差的机会,约我见面。当时我还在Lens杂志工作,办公地点在故宫角楼斜对面的一个四合院里。
隔着五四大街的马路,看见一个穿得挺厚的中年人向我招手。尬聊了一会之后,我送他了一本杂志,他提出去办公室参观一下,我犹豫了一下,拒绝了,然后就道别了。
没想到后来又见了几次。最开始我以为他是一个求助者,想要咨询关于出木巨之类的事情;没想到是一位老师,是来给我上课的,经常讲一些金赛啊、李银河的著作,那些知识已经变成老生常谈。
远离了故乡小城,出差到了北京,老郁内心变得舒展很多,脸上不再阴云密布。就是喜欢靠近了跟前小声说话,当他想分享自己的真实生活时,一定要左顾右盼,再三确认附近没有人可以听见。而且,总是习惯性地叹气,似乎是在借机吐出心中的陈年郁结。
直到2025年10月份的最后一次谈话,我才真正了解到他的故事的细节:结了三次婚,一辈子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更没有过同性性经历。简直匪夷所思,再三和他确认。
路:“你从来没遇到过两情相悦的人吗?”
老郁:“高中时有一个好哥们,但只是那种兄弟情谊。这么多年,遇到过心仪的男性,但是我不敢表达,对方不可能理解,也不可能接受我。”
路:“很多人会在生活中机缘巧合遇到同志,你遇到过同类吗?”
老郁:“从来没遇到,我不敢表露,而且已婚的身份,也不可能吸引到同类。”
路:“工作中,单位里,难道就没有好感的人吗?”
老郁:“有是有,但你也不敢表露什么。万一人家要拒绝你或者把这些抖搂出来,还活不活?”
路:“那你第一次见到活的同性恋是在什么时候?”
老郁:“十几年前,当时我去北京找一位老师,前一天晚上我鼓足勇气上东单公园去了。去了以后,有一个人就想勾引我,上厕所的时候,他一直在后边,说咱们玩会儿。我说:我不是我不是!他就追着我,一直追到假山上。那天也有别人找我,但我说我不是,我不敢介入这个群体。”
路:“他们不是你的菜?”
老郁:“你喜不喜欢他,他不喜欢你不重要,在这个地方找的人,你放心?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路:“那你这辈子,真的从来没有过同性性生活吗?包括相互手淫?”
老郁:“没有,从来没有过,一次也没有过,就是不敢。”
路:“那你是排斥性吗?”
老郁:“不是排斥性。”
路:“年轻人恋老的也很多啊,很多老头退休后找到第二春。”
老郁:“想发展感情,但不敢。拖儿带女有家有业的,你敢跳出来干这个事儿?家还要不要?名声扫地,你怕不怕? 现在的所谓交往就是工作关系,刚才我到《XX日报》去了,见了一个记者文友,这个小伙子不是,我确实对他有好感,但我不敢表露。
路:“觉得你始终有一股郁结之气。”
老郁:“别人都这么说,‘你家孩子们都挺有出息,上班都挺好,老婆也很贤惠,工资待遇,各方面收入都不错,为什么老是看着不高兴?’我是有伤痛的,这些伤痕一辈子挥之不去,隐隐作痛,直到现在都没有疗愈。
路:“接触这么多资讯了和各种心理学知识了,是不是让你有勇气在晚年开始考虑自己的幸福?”
老郁:“不可能了。都到这个年纪了。”
路:“所以你就宁愿抱憾终生?”
老郁:“对了。明白了吗?这是一代人的悲催。就是凑合着活呗,还能活多少年?”
路:“你父亲九十多岁了,你有长寿基因。”
老郁:“我活不了多久的。”
路:“为什么这么说?你好像总是很悲观?”
老郁:“因为遇到的麻烦事太多了,受的创伤太深,其实都没有疗愈,都是伤痕。”
路:“会觉得一辈子虚度吗?”
老郁:“茨威格有个小说叫做《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也翻译作《巫山云》,很短暂的相遇,她就爱慕一生。我连那短暂的24小时都没有。我牺牲了我的青春,牺牲了我的一辈子。”
……
如今老郁已经退休,他怕家庭破裂,怕子女蒙羞,怕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所以自然是继续隐藏。囿于环境和时代,他们这一代人被“正常”绑架,被“流言”威吓,为了换取一丝表面的安宁,献祭了全部的自我。
我把第一稿发给他过目之后,他说,文中所涉及地名,学校,职业,爱好等均涉及隐私,这么发出去会出人命的。他解释说:“你有所不知,我个别同事和家人总是对我疑神疑鬼,他们会搜索出这些内容。现实中,不允许我在名誉上有任何问题,否则我将面对的是身败名裂,无法生存。”
我删掉和改换了所有的个人信息,并告知号小没几个人看,让他放心一点。之所以坚持发这一篇,是想和后面的一篇并列起来看,能看到同样的时代背景下不同人的选择,也许会对后来者有启发。
一辈子没有经历过一次真正的恋爱,没有体会到性的欢愉,老郁是一个21世纪的“套中人”,这无疑是一个极端的个案,但他的故事也是时代的缩影,其实无所谓这个人叫老郁、老张还是老王,这样的人生悲剧是真实的,在基层、在体制内也许还有更多的人压抑和躲藏了一辈子,睡觉时都怕说梦话泄了底。
但愿不再有人回首人生时,总结出的关键词是:“不敢”“害怕”“后悔”与“悲催”……






